金.爱德华兹(Kim Edwards)生于德州,长于纽约,现为肯德基大学英文系助理教授,常于各地举办写作工作坊,著有短篇小说集《火王的秘密》。《不存在的女儿》是她出版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她是美国各大文学奖项的常胜客,2002年她获得怀丁基金会的怀丁作家奖(Whiting Award)。1998年则入选海明威文学奖。她得过芝加哥论坛报举办的倪尔森爱格林奖(Nelson Algren Award)、全国杂志奖(National Magazine Award)等等。
为生存而倔犟地活着
这是一个特别伤感的故事:有着美好生活的亨利夫妇,在一个寒夜迎来了双胞胎儿女,但丈夫发现女儿患有“唐氏综合症”,便瞒着妻子,委托护士卡罗琳把孩子送到福利院,然后骗妻子诺拉说女儿死了。“唐氏综合症”是一种因为婴儿细胞染色体异常引起的疾病,会使婴儿有轻度或中度的智力障碍,外表也有别于其他人。大约每660个新生儿中,就有一个患有此病。
然而卡罗琳在看到福利院的不良状况后,毅然将婴儿带回自己家中,并将之抚养成人。亨利夫妇和卡罗琳的生活,从那一夜开始彻底改变了。亨利夫妇和卡罗琳的人生轨迹,真的就像一个“X”形的染色体。在婴儿出生前,亨利和诺拉经历了一见钟情、王子公主般的童话爱恋,卡罗琳则在对爱情的无望期待里失落着。婴儿的出生让他们的命运交叉,互换了幸福和伤痛。
亨利编造了谎言,至死承受着它的煎熬。诺拉受到的伤害更甚。如果爱是一座山峰,她和丈夫就是两个不懈的攀登者,两人之间系着一根纽带。女儿的离去如同割断这纽带,让她在无底的深渊中不停坠落。她先是酗酒,而后患有歇斯底里症,再后来搞出了婚外情。在分娩那一夜,丈夫甚至没有让她见到女儿的遗体,她痛恨他夺走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而后却不想稍作补偿——亨利拒绝再生一个孩子。诺拉心头那个爱的空位,永远留着一个疤痕。
卡罗琳离开福利院的那一刻,则是小说中最感人至深的部分,暗夜和风雪在母爱面前退缩,上天在“伟大”两个字面前弯腰致敬,它挥一挥命运的魔杖,给了卡罗琳一个未来,她真正爱的两个人:婴儿菲比和爱人艾尔,都在这一夜出现了。“唐氏综合症”儿童大多性格善良,幽默又有爱心,菲比的快乐给了卡罗琳后半生的慰藉。
文字是有性别的,小说的作者是一位女性,她对两位女主人公的刻画极为出色,她们面对伤痛、选择勇气时的内心独白细腻且深沉,有时像一丝苦药,有时像一丝蜜汁,在注入心头的瞬间,留下难忘的感受。
同样,作者以女性的宽容温柔注视着亨利的内心世界。他年幼时家境贫寒,妹妹因病早夭后,父母在伤感中离世。早年的阴影促使他做出了送走女儿的决定。他只是想给健康的儿子一个十全十美的家庭,不想让他重蹈自己的覆辙。尽管,他选择了错误的方式,也并未因此为家人和自己求得任何解脱。这并不是一个寻求救赎的故事,它的阴暗显示了无情的事实:在你背叛了家人与爱的同时,就被压抑和沉郁添加到它们的名单上,再也涂抹不掉。对已经造成的伤害而言,“宽恕”只是形式上的举动。
卡罗琳是值得尊重的,当她留下婴儿时,就维护了孩子生存的尊严。此后多年她一直为此付出辛劳。她为孩子争取玩耍、读书、工作和恋爱的权利,她希望孩子能和所有人一样,不再承受歧视的目光,而是得到彻底的自由。作者说,在故事发生的那个年代,不少人认可把患“唐氏症”的孩子送到福利院的作法,然而正是有卡罗琳那样的父母为孩子奔走呼号,才为他们赢得了今天的平等。假如你读过余华的小说,就会知道:为了最普通的生存权而倔犟地活着,它所带来的感动,是任何冷酷的心都无法抵挡的。
当心中有了秘密
张小艾
(此篇书评将发表于《上海一周》)
这是一本严肃的书。尽管它主题温润,用词柔缓美妙,也有一个圆满的大结局。断断续续看了很久,回想时发现心里留下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那些正在或可能发生在你我生命中的片段。它们是如此真切,让我久久不敢直面。
首先,这是本畅销书,我毫不避讳地说。《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出版商周刊》、AMAZON网上书店等全美十五大畅销书排行榜冠军,全美销量超过300万册,其繁体版在台湾出版后,一度卖空。
上面这段纯属过场,有知觉的读者不会看着这样的介绍来选择适合自己的书。让我们撇去这段废话,回到对书本身的谈论上来。
当心里有了秘密,你会如何应对生活?《不存在的女儿》所讲述的不是被遗忘了的小姑娘的故事,恰恰相反,她的“不存在”使一个家庭充满了猜忌和不安,每个人带着自己的偏念越行越远。这个隐形的女儿,成了种种过失和争端的替罪羔羊,似乎一切不协调都是由她的不存在所导致的,一切欺瞒和不忠在她存在的情况下就根本不会发生。这有点搞脑子,但我们中很多就是这样做的,当事情发生时,找出一个不会为自己辩解的罪魁祸首就是最好的安慰良方。
但事实时,她还活着,笑着,骨骼还在发育,脸上常沾着蛋糕屑,只是他们不知道。
从丈夫戴维的一个错误决定出发,作者Kim Edwards并立了三条人物主线:戴维、妻子诺拉和抱走女儿的护士卡罗琳进行叙述。短篇小说家出身的Kim在情节构架上几乎无可挑剔,一条时间线将十几二十年的日子里所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像珍珠项链般悉心串联,但由于今天我们不是叙事,所以这里略去不谈。
在送走患有唐氏综合症(智障)女儿,并撒下她已死谎言之后,戴维的生活就是一个个用愧疚心编制的梦。他活在这样的梦里,并企图让妻子和儿子也活在梦里,远离过去和未来。他害怕真相使妻子受伤害,于是用了一个个谎去圆那第一个。潜在,他的作为只是一种自我保护。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对的,至少在下决定的时候,但又不可抑制地后悔那个决定。这使他更专注于“使自己正确”,成为正确的丈夫、正确的父亲、正确的医生、正确的邻居。这种行为就好像用一个巨大的泡泡罩着自己,窥视外面的世界,又小心翼翼地护着这层膜,并漠视一切变动,直到老死。他是爱诺拉的,也是爱儿子保罗的,他同样也爱那个遗散多年的女儿菲比,但显然,他爱的方式很有问题。
由于缺乏沟通而渐渐在彼此间竖起高墙,最终到无法逾越时,才发觉那是多小的一个错误造成的。咱们中国人最擅长这个,相信我。
相较而言,诺拉是个坚强、倔强而敏感的女人,这从她执着于为那个不存在的女儿开追思会就可以看出。在之后的岁月里,由于戴维细微的变化,诺拉开始步步试探,试探这个家还有没有爱,试探外界的复杂和新鲜,甚至试探出轨带来的刺激感觉。她的举动源自于安全感的缺位,一边借着这些行为来质问丈夫到底爱不爱自己,一边带着迷惑和伤感给自己留足后路,寻找独立。戴维并没有对她的举动有任何响应,于是她认为,她已经不被爱了。可以说,诺拉的爱是被耗掉的,源自于一个个小小的无声叹息。可惜,戴维都错过了。
卡罗琳在书中是个相当特殊的角色。她把本该送去福利院的菲比擅自留了下来,并抚养成人。但我不会说她很高尚,她只是做了抉择,为了保存她和自己爱慕着的男人之间唯一的联系。藉由菲比,她和戴维共拥一个秘密,于是他们很亲密。当然,这丝毫不影响她发自内心的母爱。对于小菲比的爱也激发了她的母性本能,带着孩子四处漂泊,应对难缠的私人病号,为智障儿童的权益大声宣讲,这些举动都是年轻时的她根本不敢想象的。也正是这一系列的事,让卡罗琳熠熠生辉,让她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母亲。
当然,最后家人还是团聚了,亲情再次证明了它穿越时空打倒一切困苦的伟大力量。在沉默了半晌以后,感慨于其中对于情绪变化的细腻描写,很多次仿佛觉得我就是他(她),有点恍惚。这不是本讲大道理的书,它只是轻轻揭开了人性的一角,很隐秘,很复杂。